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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艺术改变的乡村
2020/9/21 9:32:02

来源:中国青年报


   一群艺术家,用两个月的时间,把云南高黎贡山下古老的傣族村寨帕连变成了网红打卡点。
  生活在村里的五合民族中学体育老师杨正斌因为这群艺术家的到来,而成为当地画画最好的体育老师。人们慕名来帕连村观看杨正斌的画展,他的29幅作品有的画在纸上,有的画在石头上,有的画在瓦片上。画展的名字叫“撒撇”。代表作是杨正斌的自画像:正在家里切韭菜,准备制作帕连村的傣族名小吃“撒撇”。
  全村都姓杨的帕连寨,是云南省腾冲市五合乡联盟社区一个建于明末清初“汉傣”文化融合的传统村落。在傣语里,“帕连”意为“红岩”,这个红岩下的傣族寨子位于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古树林立,风光旖旎,物产丰富,龙川江从村前流过;村里传统民居保存良好,如迷宫一般的巷道全用火山块石铺筑。
  2013年,帕连被列为第二批中国传统村落。但这并没能留住村中的青年和壮年。他们纷纷外出打工,寨子变得老龄化,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乡村吸引我们的就是它的困难。”这群艺术家的领头人信王军说,“我们希望艺术可以成为人与自然、风土民俗的连接,让空心或者正在空心的乡村,通过艺术得以改变。”
  杨正斌的笔名叫“LD(捞篼)”,他家在村里开的民宿取名“捞篼”。他解释说,自己爱去河里抓鱼,用的竹篓傣语叫“捞篼”。
  2019年11月,信王军和他的团队来到帕连,住在捞篼。杨正斌看艺术家们画画,着了迷。在信王军的鼓励下,他开始画画。两个月以后,他的名气大增,村民和学生们常常到他家里,围观这个从没有画过画的体育老师怎么画画。
  这也正是信王军来帕连的目的:用艺术改变乡村。
  五合乡党委副书记张占菊说,一直以来,他们都在探索:乡村如何在现代化浪潮中获得新生,如何让乡村文明以新的方式传递情感、讲述故事,如何用成熟的产业吸引年轻人回归乡村。信王军“艺术改变乡村”的计划提供了思路。他们邀请信王军来帕连,提供空屋、土地,引荐当地织锦、竹编等民间手工艺,他们只有一个要求:用艺术来呈现村寨历史和村民的生活方式。
  “艺术改变乡村”的计划,起源于2015年信王军在云南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梁河县长安村创办的第一家先生书院。“从决定办书院到租下民房,只用了7天的时间。”信王军说,先生书院是一个为孩子和当地居民提供免费阅读、画画的地方。6年来,先生书院不断邀请艺术家、音乐人和作家来这里或到山区的小学给孩子们开课。他们挑选了一些孩子的画在北京798展出,20多名山区的孩子和老师得以第一次离开大山,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到北京。有些孩子的作品还被送到法国参加展览。先生书院选出了6个孩子的6幅画,做成6双彩色的袜子,才一周便脱销,收入一部分返还给小画家,一部分作为支持书院运作的经费,使书院有了经济支撑。如今,先生书院在山东寿光东头村、云南的曲靖市开设了第二家、第三家。
  2017年,先生书院邀请20多名美术学院的老师和学生,带着村里的孩子,把长安村先生书院旁边的一条小巷涂鸦改造。原本脏乱残破的小巷变得清新,充满艺术气息。村里一根电线杆被他们画成一支巨大的2B铅笔,旁边一个大石头画成橡皮擦。艺术家还“请”来一位塑料模特交警“镇街”,成为先生书院艺术巷的坐标。交警大队听说后,专门来村里作了一次交通法规普及。一年前,导演张杨带着剧组来梁河县拍摄了纪录片《先生书院》。
  2018年,信王军召集全国各地美院学生和画家到他的故乡山东寿光市东头村,自费用一个多月的时间,在村庄的房屋墙壁上创作了100多幅作品,把一个灰白色调、默默无闻的北方小乡村,变成了色彩斑斓的全国有名的网红村。后来,艺术家又去寿光古城番茄小镇做了件“疯狂的事”,把村里的墙上都画满番茄。番茄是这个镇的主要农作物,但知名度小,卖不出去。艺术家们才刚一画完,村里的番茄便被订购一空。
  如今,“艺术改变乡村”活动已进入中国许多乡村。村里老人和孩子成为壁画的主角。寿光市东头村15米高的涂鸦作品《翻红绳的母亲》,就是村里85岁和蔼慈祥的唐学英奶奶,她勾起了许多人童年翻红绳的记忆,很多慕名而来的游客都要跟她合影留念。村民们也很喜欢被涂鸦的村庄,没事时抬个板凳坐在画前看了又看。唐学英奶奶就最喜欢那幅一面墙的电视机,坐在大电视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在信王军看来,先生书院和涂鸦除了为村民增加了旅游收入,对老人、孩子也是一种“陪伴”。6年来,先生书院常常组织从事绘画、音乐的人到更偏远的山区,给那里的孩子带去艺术启蒙。当地留守儿童因先生书院而受益。
  2019年11月的一天,受邀而来的信王军和他的团队住进了腾冲市帕连村。晚上,走在村里黑漆漆的巷道里,他们突然意识到,乡村的夜晚是缺少灯光的。一个新的创意在他们脑海中形成。
  2020年1月11日,夜幕降临,帕连狭长的巷道被挤得水泄不通,灯光亮起,人们发出了惊呼声,帕连变成了一个被诗歌点亮的寨子:“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你再不来,我要 下雪了”“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在我的祖国 只有你未曾爱过我”。从古代到现代,这些暖心的诗句被制作成灯箱,照亮着小巷中漆黑的路。
  “故乡很小,小得只能盛得下两个字,故乡”。云南诗人施云这首只有13个字的诗,曾让信王军怦然心动。现在,它们被悬挂在“你们的美术馆”的房顶上。
  “你们的美术馆”曾经是一座破败的老院,五合乡政府将它租了下来,经过信王军团队的改造,成为一个免费的、村民自管组管理的乡村美术馆。馆中镇馆之“柱”,是由500本图书顶天立地叠加而成。参观者来了都啧啧赞叹,有人称它“彩虹书柱”,有人认为这是“把书读穿”。
  美术馆今年建成以来,举办过两次画展。第一次是改造这所美术馆的两名建筑工人的作品,第二次是杨正斌的“撒撇”。他们都是在此之前从没有画过画的人。美术馆收藏的作品,是画家们从乡村生活中汲取的题材,比如伸着大拇指的云、会飞的猪、还有爱说“还是可以的嘛”的村支书“发哥”。美术馆的外墙上,挂满了村中孩子们的涂鸦瓦片。
  “你们的美术馆就是大家的美术馆。人人可以参与,没有任何门槛。”信王军说。
  帕连村的女孩杨自煊被艺术家们画上了墙壁,她不仅是《爱读书的小女孩》,也是村口的白色墙壁上手举相机《爱照相的小女孩》;偶然骑自行车路过的男孩二猛,也被艺术家画在墙面上,墙上的他骑着一架真正的老式自行车,每个游客都要坐在车后座上和二猛合影。村里两根电线杆,被艺术家们画成了高黎贡山下最大的毛笔。
  “乡村振兴离不开艺术。”五合乡文化站站长陈以晓说,断裂的乡村社群文化可以通过艺术的修补达到共融。
  织锦是一项传统傣族手工纺织技艺,过去曾是傣家妇女必会的一项手艺,但随着工业化的发展,织锦在傣族地区已面临着失传的危机。2008年6月,傣族织锦技艺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019年11月,在云南省、腾冲市文化工作者人才培养计划资金的支持下,五和乡组织了傣族织锦传承培训班,聘请帕莲的老艺人白兴秀担任师傅,15名傣族妇女参加了学习,傣族织锦得以在当地重新开始传承。帕连村里12台丢在角落里布满灰尘、四五十年没有用过的织锦机,重新在村中7户织锦之家发出唧唧复唧唧的织布声。
  37岁的邵维信也参加了培训,这项古老的技艺,增加了她的经济收入。她的家里,不仅卖织锦,还有自己制作的傣家干腌菜、炸猪皮、年枣糕、菖蒲酒等,游客到她家参观,如果主人不在,挑选完要买的东西,用手机扫微信或支付宝,在外的邵维信就能收到钱了。
  36岁的杨秀改的小店开在“你们的美术馆”里,她每天早上先去做农活儿,11点以后来美术馆,一边负责打理美术馆,一边卖自己制作的撒撇、烤牛干巴、菠萝汁等。她说这样可以照顾家,收入还比在外面打工时高;曾在上海打工9年的杨文佐今年也不再外出,40岁的他和妻子在村里的美食街摆了个小摊,游客来,他们便热情地招呼,端上撒撇、泼水粑粑、柠檬水。
  自从帕连成为腾冲最诗意的乡村以来,游客大量上升。据五合乡文化站提供的资料显示,2020年上半年,帕连接待游客3.7万余人次,二季度的旅游收入比去年同期增加32万余元。不少曾经外出务工多年的村民返乡,村里有了20多家小店,小店贩卖帕连的传统小吃,平均每月收入超过3000元。农家乐也从一家增加到3家。杨正斌的捞篼民宿和农家乐,今年上半年的收入近20万元。
  “乡村不能只是为艺术服务。”在信王军看来,艺术不是自我表现的工具,不应只局限于艺术家的领域,而是应该属于那片土地,和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当村民变身为艺术的参与者和改造者时,才是艺术的价值所在。